人间烟火暖
发布时间: 2025年11月27 09:36:15     文章来源:兰花     作者:

      这生活科,实在是个琐碎的衙门。单说这一日里的事,便像那梅雨时节檐角的蛛网,千头万绪,理不清,剪不断。才刚坐下,墨迹未干,便有人来报,说救护队的厕所满了,气味熏人;这边还没记下,那边又有人嚷着3#宿舍楼水管漏得厉害,地上积起一洼浅塘;正待起身,食堂经理又找来,说是煮面锅坏了;这事还未处理,安监队的小梁又来说值班室的桌椅该换了。这些事,桩桩件件,都急如星火,仿佛夏日田埂上的野草,才刈一茬,又冒一茬。我的脑子,便成了一本永远写不完的流水账。

      忙得脚不点地时,心里免不了焦躁。从早到晚,耳朵里灌满了“这里堵了”“那里坏了”的呼声,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裱糊匠,哪里破了便扑向哪里,勉力维持着这庞杂院落表面的光鲜。有一回,为修漏水的管道与更换煮面锅,直忙到深夜。独自坐在办公室里,四周出奇的静,望着玻璃窗上自己被灯光拉得又长又淡的影子,一股无名的空虚漫了上来——我这终日奔波,像一只懵懂的工蚁,究竟为了什么?

      然而,人心里的空茫,有时只需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,便能填满。

      那是个夏日的傍晚,我刚从修漏水的现场回来,裤脚上还沾着泥渍。照例去食堂转转。饭点刚过,人已散了大半,中间餐桌上,几个年轻工人正围着热气腾腾的汤碗说笑。无意中走近,听一个带浓重乡音的小伙子说:“这油泼面真好吃!比俺娘做得也不差哩!”另一个笑道:“你那是想家了吧!不过说真的,咱食堂如今是越来越像样子了。”他们并未看见我,满足的热蓬蓬的笑语声,混着食物的暖气,在这明亮的厅堂里氤氲盘旋,直钻进心里。

      我悄悄退到一旁,低头看着裤脚上那几点干涸的泥印,心里那团纠缠许久的乱麻,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解开了。那些令我终日蹙眉的“麻烦”,原来背后连着的,正是这样舒心的笑脸,这样安稳的日子。我终日操劳的,不正是为了这寻常角落里的一声顺畅喟叹,为了奔波劳碌后的一刻真正舒坦么?

      这以后,我再看科里的一切,眼光便大不同了。疏通管道后的畅快水流,哗哗地响着,竟像是为安稳日子伴奏的清亮乐曲;新换的桌椅静静立着,默然无语,我却能从它们端正的轮廓里,瞧出几分朴拙的可爱。

      有一回,暮色初合,我独自在矿区的水泥路上踱步,看见几个刚用过晚餐的职工,正悠闲地聚在公司那方小鱼塘边。他们信手抛洒馍馍碎屑,水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。金色的、红色的鱼儿聚拢过来,唼喋有声,在夕阳余晖里划出道道流丽的彩线。他们瞧着,说着,笑着,脸上尽是劳作后的松弛。不远处,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影,或背手踱步,或站在晚风里闲话。这吃饱后遛弯的安逸,这眉宇间舒展的从容,想来,正是我这一点一滴、日复一日的经营,所结出的最实在的果报。

      是啊,我能让他们脚下的路干爽,归去的家温馨,闲暇的辰光自在,这不正是我一切琐碎工作的意义所在么?

      这么一想,心里便豁然了。那案头堆积的文书,那耳边不绝的报修声,仿佛不再是恼人的负累,而是一块块砖石,我正用它们,为众人砌一个可以安心栖身的温暖巢穴。这巢里,有光,有热,有通畅的管道,有牢固的桌椅,有寻常的滋味,有安稳的梦。

      而我这个生活科科长,便是那衔泥的燕子,终日营营,穿梭于梁间檐下,虽不免疲惫,羽毛沾着风雨痕迹,但抬头看见那巢一日日坚实、温暖起来,那一点辛劳,便都化作了心头满满的甜意。 (靳书文 作者单位:东峰煤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