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天色,黑得格外早。不过傍晚六点,白日便敛尽最后一缕余晖,沉沉压向大地。我下了班走出调度大楼,踏入矿区宽阔的院落,远处井口的防爆灯射出醒目的白光,像一口倒扣的井,将地底的浓黑,一寸寸译成人间的灯火通明。寒气裹着煤尘直往领口里钻,我缩了缩脖子正要迈步,却被井口传来的一声闷响,牵住了脚步。
高高的轨架上,一列提升绞车“哐当哐当”地被牵引出井口,随着车厢缓缓竖起,只听“轰隆”一声,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倾泻而下——那是刚从大地胸膛里采掘出的乌金。煤块相撞、摩擦,腾起一阵黑蒙蒙的烟尘,在灯光直射下,宛如一片流动的、有生命的暗雾。一旁待命的铲车,像一头沉默而沉稳的钢铁巨兽,随即轰鸣着上前,用硕大的铲斗,一下又一下将散落的煤块铲向不远处的储煤场。更远处的空地上,借着零星灯火,能望见一座座煤堆连绵起伏,像夜色中凝固的黑色山峦。
这景象是宏大的,也是寂静的。除了机械规律运转的声响,再无多余的喧哗。这份寂静,让现代工业的劳作,平添了几分近乎原始的质感,藏着与土地角力后的疲惫,更透着一股撼人的庄严。我望着眼前连绵的黑色,思绪却像一粒挣脱束缚的煤尘,逆着时光的风,飘回了许多年前奶奶家的厨房——那间永远被烟火气熏得暖融融的小屋。
记忆里的冬天,似乎比现在冷得多。寒风像锋利的小刀,从窗缝门隙里钻进来,而我们抵御严寒的法宝,便是煤。每到秋末冬初,家里总会囤下一大批煤,上好的块煤用来生炉取暖,那些细碎的煤末子,也有别样的用处。
我常看见奶奶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在院子里忙碌。她将油亮的煤末,混着些许草根石子的烧土,在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,又在中间掏一个窝,像和面般缓缓注入清水。水渗进煤末与烧土的缝隙,一股浓烈的、带着土腥气的黑便氤氲开来。奶奶拿起那柄磨得发亮的铁钎,一下一下地搅拌,推出去是涩重的阻力,拉回来是黏稠的牵扯。待煤泥变得均匀细腻,泛着湿润的光泽,她便拿出煤模,将煤泥满满填进去。脱模后的煤球,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,等着西北风将它们吹干、晒硬。
这些煤球,便是我们一冬的温暖源泉。每天清晨,天色尚是墨黑一片,奶奶就早早起身,用火钳夹起几个干透的煤球,压在前夜未熄的炉火上。不消片刻,青蓝色的火苗便“腾”地一下蹿起来,欢快地舔舐着炉壁,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。灶上的茶壶里,水渐渐沸腾,“咕嘟咕嘟”地唱着歌,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,模糊了窗上的冰花。一碗热粥,一碟腌菜,因了这炉火的熨帖,都成了难忘的人间至味。那温暖是具体的、可触摸的,带着煤燃烧时特有的、略显呛人却无比安心的气息,带着奶奶手上洗不掉的煤痕,带着粥饭的香甜,更带着一家人围坐时的絮絮低语。它不像如今空调房里千篇一律的暖风,那暖轻飘飘的,没有根,也没有记忆。而奶奶的煤火,根就扎在那黝黑的、深厚的泥土里。
眼前的矿车又卸完一车煤,轻快地滑回地心,准备下一次的运送。我望着这些煤块——它们曾是被地质运动揉碎的植物纤维,在高压下凝结成致密的晶体,如同岁月将记忆压缩成永恒的标本。从地底被掘出,到被运往远方,它们化作点亮万家的灯火,化作炼钢炉里的烈焰,化作推动时代前行的能量。如今的煤,成了纯粹的能量符号,成了经济报表上的数字,却不再是那个需要亲手搅拌、耐心等待,带着烟火气的伙伴。我们拥有了更广阔、更便捷的世界,却好像弄丢了灶膛前那一方触手可及的温暖。那温暖里,有奶奶的体温,有我们的童年,更有一个时代缓慢而坚实的脚印。
暮色渐浓,矿区的灯火依旧明亮。我转身走向宿舍,寒风依旧扑面,心底却漫起一阵由煤而生的暖意——它来自大地深处的馈赠,也来自记忆里永不褪色的人间烟火。(巨 锟 作者单位:芦河煤业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