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与白之间:42℃的烟火仪式
发布时间: 2026年01月30 09:08:13     文章来源:兰花     作者:

      下午三点五十分,绞车“咣当”一声撞触井口,信号铃急促地连响三下。八点班的矿工们,像一串被链条拽出黑暗的黑色风铃,带着地心的寒气与煤尘,涌出井口的光亮里。先到检身房签字领走入井证,再去灯房交还矿灯、自救器与瓦斯检测仪,一套流程走完,众人沿着“洗澡步梯”往男澡堂走去。走廊顶上的白炽灯蒙着一层灰膜,灯光像隔了块毛玻璃,把人影照得虚浮模糊。

      澡堂门口悬着块红底白字的“女士止步”牌,旁边墙上贴着澡堂清洁责任卡。刚推开门,一股裹着硫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,像是地底偷偷溜出的蒸汽,带着未散的矿下气息。先钻入鼻腔的是煤尘被水打湿后的土腥气,接着是洗发剂的清新、隐约的酸腐脚气,几种气味交织缠绕,酿成了男澡堂独有的味道,粗粝又真实。

      一整排铁制更衣柜靠墙而立,不少柜身已斑驳起皮。支护工老赵把钥匙串套在手腕上转了两圈,“啪”地一声打开柜门,顺手将安全帽倒扣在柜顶——那帽壳里还残留着井下零下6℃的阴冷。他弯腰脱下矿靴,靴筒里“哗啦”倒出细碎的煤渣,随后是沾满煤尘的防尘口罩、厚重的工服、绒衣绒裤与袜子,一件件堆在柜前的地面上,背脊上还凝着未干的煤泥,干涸后裂开的纹路,像一幅拓印下来的古画,刻着劳作的痕迹。

      浴池白瓷砖贴面,水面上漂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煤星,池沿一圈坐满了人。他们先是浸在热水里慢慢舒展筋骨,让热气驱散矿下的寒气与疲惫,随后便用手掌裹着毛巾,使劲地搓洗脊背与四肢。水流哗哗作响,冲了不过五分钟,脚底便积起一圈黑褐色的煤泥,用手一撸,被煤尘覆盖的皮肤才渐渐露出原本的肤色。水声、说笑声、拖鞋的“啪哒”声,在光滑的瓷砖壁之间来回弹射、碰撞,织成一支没有指挥却格外鲜活的交响乐。

      随后,澡堂迎来最热闹的时刻。一波又一波矿工涌进来,像不断注入河道的黑色河流,雾气腾腾地升到天花板,凝结成一颗颗水珠,“滴答、滴答”落在地面上。各种各样的声音在粘稠的空气里反复回荡,仿佛整个世界都浸在这份喧闹里:有人扯着嗓子唱歌、有人对着镜子打肥皂泡、有人把毛巾拧成鞭子,互相追逐抽打、还有人吹着不成调的口哨,偶尔夹杂几句粗粝的骂声……末了,众人冲洗干净,换上干净衣服,有的径直回家,有的则约着结伴去吃饭喝酒。出矿骑车五分钟,便是一条摆满饭店的街,荤菜几十块,素菜十几块,刚出锅的水饺滚圆白嫩,像一群胖乎乎的白鹅。在矿工的世界里,洗澡从来不只是清洁身体,它更像一种仪式——洗去地底的尘埃与疲惫,完成从劳动者到生活者的蜕变,从地下回归地上,从黑暗走向寻常烟火。

      五点,澡堂里的人渐渐稀少。管理员老刘拿着测温枪对着池面一扫,数字停在38.7℃,他摇摇头,伸手拧开热水阀,温热的水流汩汩注入池中,让水温重新升起来。窗缝里透进斜斜的夕阳,把门帘的每一道缝隙都照得金黄。远处绞车房的提车绳还在缓缓转动,正把煤提上地面。我忽然明白,这座男澡堂,是芦河最柔软的枢纽——它把地心的坚硬与冰冷全部泡软,把矿工身上的煤黑彻底洗白,让他们变回父亲、丈夫、儿子,变回寻常生活里的普通人。

      走出澡堂时,我回头望了一眼:池面已重新归于平静,只剩几圈淡淡的涟漪,仿佛还有人在水里轻轻呼吸。我知道,明天同一时间,芦河澡堂的水气还会准时蒸腾而起,提醒着每一个人:地心从来不是远方,澡堂也从来不是终点,从黑到白的转换,只在一次42℃的浸泡之间。(巨 锟 作者单位:芦河煤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