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日,去矿医院更换打印机设备。正当我们装好打印机准备走时,突然闻到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木头的味道。
出于好奇,我往里走了几步,看见了那个老药柜。
它倚靠在房间的墙角,足有一人多高,通体朱红色,漆面略微斑驳,露出底下泛黄的木胎。抽屉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,每一格上都贴着白色的小标签,当归、黄芪、黄连、甘草、党参……标签泛黄,边角卷起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
这时,丁医生穿着白大褂走到柜子前,伸出手拉开一个抽屉。
“当归。”他说,“以前下井累,好多人气血不足,全靠它补。还有三七,止血快,以前井下受伤出血的,这味药也少不了。”
他的手在抽屉间移动,像在抚弄一架老琴。每个抽屉拉开,都弹出一段记忆。
“这柜子可是个老物件了,”丁医生说,“那时候工人生病都往这儿跑。这个柜子,一天拉开几百次。”
他挨个拉开抽屉,像在翻着一本厚重的旧病历。
“这个治风湿;这个治失眠;这个治胃病……”他一个一个指过去,“矿工的病,都在这些抽屉里装着。干了几十年,哪个季节多发啥病,我都摸出门道了。夏天黄连走得快,上火的居多;冬天三七用得多,井下冷,容易受伤。”
“现在柜子里都空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个抽屉推回去。
“现在看病都去市里,国家政策好,医保报销比例又高。”他看着柜子,“这柜子,就挪到角落了。扔又舍不得。”
我走到柜子侧面,看见铜质拉手被磨得发亮,那是无数只手拉过的痕迹。每个抽屉的缝隙依然严丝合缝,木头胀缩过无数次,依然咬得紧紧的。
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轻轻的落在老药柜上。那些泛黄的白色标签,在光里微微发亮。我拉开“当归”那个抽屉,又缓缓推回,一声轻响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温柔的“好走”。
走出矿医院,门口的宣传栏贴着医保电子凭证的小程序码,扫码就医。门外的停车场里,停放着大半的新能源汽车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。这三十多年来,每一个拉开的抽屉,都是一次问诊;每一味抓出的药方,都是一份牵挂。现在,抽屉都空了。矿医院不再是唯一的去处,矿工有了更好的选择。那个柜子的“落灰”,恰恰是时代的“进步”。
它没有消失,只是完成了使命。它立在那里,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新电脑、新系统、新医保,看着一代人告别它,走向更好的地方。
这柜子从未“无用”,它装过的每一味药,都融入了身体里。那些老矿工,散了,退了,走了。但当归还在,三七还在,黄芪还在。
那个中药柜,还在。 (尚宇雪 作者单位:莒山煤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