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里那些庞然巨物——龙门吊、传送带、挖掘机——此刻都成了沉默的剪影,贴在微茫的天幕上。只有几点灯火,疏疏落落的,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,在墨色的山坳里明明灭灭。空气里飘着矿石特有的、混着泥土与金属的腥甜气息,还有一种白日喧嚣过后、万物沉寂下来的凉。这矿山,在白日里是一头咆哮的巨兽,到了夜晚,便收敛了爪牙,成了一头打着盹的、呼吸沉缓的牲口。
然而,这寂静只是一种表象。如果你屏息静听,或许能捕捉到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震动——那是矿井提升机运转的脉搏,是矿山在夜幕下不曾停歇的心跳。在地面世界安然入睡时,地底深处,另一个世界正清醒着,活跃着。
我的目光掠过那些静止的轮廓,最终落在行人斜井那永不熄灭的信号灯上。那一点猩红,是通往地心世界的唯一入口,在夜色中固执地眨着眼。就在此刻,有一班工人,正乘坐着猴车,沉入那片依托着人类勇气与智慧的黑暗。他们的工作服上沾着新鲜的煤渍,矿灯的光束切开井下混浊的空气,靴子踏在潮湿的巷道里,发出沉重而回响悠长的脚步声。
地面生产区大门口,“生命至上,安全第一”的标语在月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;而在井底深处,这八个字是呼吸间都必须遵循的律法。它是顶板上偶尔坠落的碎岩敲击安全帽的闷响,是瓦斯检测仪上任何一个细微数字的跳动,是每一次敲帮问顶时全神贯注的凝视。那里的空气是温热的,带着泥土的腥咸和机械运转的机油味,风筒鼓动的气流是维系生命的脐带。这种对安全的极致追求,并非来自墙上的口号,而是源于对黑暗最深刻的敬畏,源于对重返地面、重返那万家灯火的共同渴望。
视线再往生活区走,便能看见“兰花集团”那几个被灯光勾勒出的大字。这份“百年品牌”的声誉,在井下有着最质朴的诠释。它是老师傅粗糙的手掌,拍在新工人肩上那份沉甸甸的托付;是“培训中心”里反复强调的、每条巷道、每个采区的避灾路线;是交接班时,关于某个工作面顶板有点“碎”的、不厌其烦的叮嘱。这里的传承,不靠华丽的词藻,而是在矿灯的交错照射下,在机器的轰鸣声中,一代代地将经验、技艺,尤其是那份如履薄冰的警觉,口耳相传下去。
忽然便想起了日暮时分,在矿区门口见到的那个刚刚升井的老师傅。他满脸倦容,只有被煤尘勾勒出的眼白和一笑露出的牙齿格外鲜明。他拧开随身携带的大水壶,痛快地灌了几口,然后拿出那只屏幕亮闪闪的新手机,笑着对那头说:“就回了,井下一切平安。”那屏幕的光,瞬间柔和了他脸上所有的坚硬线条。电话那头,想必有一桌始终温着的饭菜,一个等他归来才能真正圆满的世界。这夜幕下的矿山,它所支撑的,正是这地面上千家万户窗子里,那一点看似寻常却无比珍贵的安宁灯火。
夜更深了,风里带了更重的凉意。传送带仍在无声地转动,将地底的宝藏,一点一点送上地面。那些灯火,无论是关乎安全的理性之光,关乎传承的信念之光,还是升井后报一声平安的温暖之光,它们在地上与地下之间交织,共同构成了这矿山不眠的灵魂。巨兽沉睡着,但它的心脏仍在井底深处有力地搏动,为了昨日的积淀,为了明日的出发,在这沉沉的夜幕下,发出坚定而沉稳的共振。(李国华 作者单位:大阳煤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