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羊肉泡馍
发布时间: 2025年12月18 09:37:14     文章来源:兰花     作者:

      暴雪的预告从上周就开始了,所以这周的气温显得格外的低,人裹在厚厚的棉衣里,还觉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。然而周四中午,矿上二楼食堂的一个窗口前,总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,一股热腾腾的、醇厚而霸道的香气,便从那队伍的前端氤氲开来,驱散了周遭所有的清冷。那是羊肉泡馍的味道。

      说来惭愧,我快三十岁的人了,竟是到了矿上的食堂里,才头一回正正经经地尝到这碗名声在外的小吃。今天因为有些拍摄任务,我一大早就下井去了。待工作结束升井,已是饥肠辘辘,浑身透着地底带上来的、驱不散的阴冷。走到食堂二楼,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队伍,那熟悉的、混合着面食与肉汤的暖香扑面而来,让人的胃不由地一紧。这大冷的天,升井后最熨帖的念想,莫过于一碗能烫到心里去的热汤了。今天赶巧,正好有羊肉泡馍。

      当年专程去西安看兵马俑的时候,站在回民街那香气扑鼻的食铺前,望着海碗里堆尖的馍与肉,竟打了退堂鼓,觉得它太实在,太“占地方”,怕一碗下去,便再没有心思去领略其他花团锦簇的小吃了。如今想来,那份瞻前顾后的计较,多少有些年轻人的浮气与浅尝辄止。有些味道,或许注定要在恰当的时候、恰当的地方,与恰当的心境相遇,才能品出它全部的好来。此刻,这一碗在矿上食堂、在劳作后与寒意中的相遇,便是最恰如其分的缘分。

      我捧着这碗属于自己的泡馍,看乳白色的浓汤温驯地偎着掰成指肚大小的馍块,几大片酱色的羊肉懒懒地浮沉着,其上点缀着碧绿的香菜与鲜红的辣子。先啜一口汤,滚烫的、属于草原与阳光的鲜香便直冲喉头,继而通贯四肢百骸;羊肉炖得酥烂,入口即化,只留一丝丰腴的甘美;那馍块吸饱了汤汁,外层软糯,内里却还留着一点筋道的芯子,嚼在嘴里,是一种踏实的满足。尤其在这呵气成霜的冬日,一口热汤,一块饱浸肉汁的泡馍下肚,那股子暖意便从胃里升腾起来,熨帖了每一寸冻僵的肌肤,真真是“美的不得了”。于是,周四这碗泡馍,便成了我一周里一个笃定的、带着暖意的盼头。

      捧着碗,思绪却不由地飘远了,飘到了十几年前的另一个食堂。那时我还没到矿上工作,还是个学生。放了假,便时常跟着父亲去他单位的食堂“蹭饭”。记忆里的那个食堂,是阔大的、有些昏暗的厅堂,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饭菜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。饭菜的“油水”是很足的,这是对重体力劳动者最基本的慰劳。然而花色却是固定的,甚至可以说是刻板的,像一张永不更改的课表,周一是白菜烩豆腐,周二是土豆烧肉片,周三是萝卜炖粉条……如此循环往复。那时我们这些孩子,却也能在这样简单的轮回里找到乐趣,盼着周日那几片肥瘦相间、酱汁浓郁的大肉片,仿佛那就是人间至味。父亲和他的工友们,围着油腻的大圆桌,吃得满头大汗,谈笑风生,将一天的疲惫似乎都就着那粗犷的饭菜吞了下去。那也是一种享受,一种在匮乏与辛劳中,对“饱足”本身充满感恩的、别样的享受。

      人,或许就是这样。胃的记忆与心的企盼,总是在一条蜿蜒向上的路上攀爬。当“吃得饱”不再是问题,便会想着“吃得好”;当“吃得好”成了常态,又会盼着“吃个花样”。这并非贪得无厌,而是生活向前流淌时,自然而然激起的、对更丰富滋味与更美好体验的向往。

      而我们脚下的这座矿,它似乎是懂得这种向往的。它沉默地深掘着地下的乌金,温暖着远方的千家万户;同时,它也未曾忘记呵护那些在地心深处汲取光热的人们。这食堂从昏暗到明净,菜式从单调的循环到用心的变换,乃至这一碗特意为冬日增添的、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,无不是它无声的关怀。它或许说不出什么漂亮话,但它懂得,让劳作者在走出幽深的井巷后,能有一口合心意的、滚烫的饭食,便是最朴素也最坚实的体贴。

      食堂的炊烟,日日升起,年年不同。它曾伴着父辈们,用最扎实的饭食扛起一个家、一个时代的重量;如今,它又萦绕着我们,在花样翻新里,体味着寻常日子里的暖意与盼头。碗中的泡馍依然温热,窗外的风依旧凛冽。但我知道,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,总有一些温暖,在悄然滋长,随着炊烟,飘得很远,很久。   (武 磊  作者单位:玉溪煤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