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落在八零年代的雪
发布时间: 2025年12月18 09:37:27     文章来源:兰花     作者:

     那时节,雪是常客,来得也郑重。常常是后半夜,先是被一种奇异的静惊醒——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人间所有的嘈杂,都让一种浩大的、簌簌的幕布给温柔地罩住了。趴到窗玻璃上,用袖子擦开一小片雾蒙蒙的水汽,外头已是白晃晃的一片天地。路灯的光晕里,雪片子不紧不慢地斜织着,像天公在筛一箩极细极匀的玉屑。心里便雀跃起来,知道明朝推开门,便是一个崭新、松软、等着我们去写下第一串脚印的童话了。

     最念着的,是雪后的上学路。裹成球似的我们,专拣那没人踩过的雪地走,“咯吱,咯吱”,一步一个深深的窝。那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一种奇妙的节奏,是冬日清晨最悦耳的鼓点。有时淘气,故意去踢路旁矮冬青上蓬松的雪,“噗”的一声,雪末子像烟雾般炸开,在清冽的空气里缓缓沉降,沾湿了眉毛与额发,凉意直沁到红扑扑的脸蛋上,换来一阵心满意足的大笑。路是走不快的,因为眼睛总不够用:谁家屋檐下悬着一尺来长的冰凌,晶亮亮的,像倒挂的钟乳石;枯枝上堆着胖嘟嘟的雪,轮廓变得圆润可爱,风过时,便洒下一小撮“糖霜”来。那时的世界,简单得只剩下黑白灰与孩童棉袄上跳跃的几点红与蓝,却比任何斑斓的画卷都更让我们着迷。

     放学的时光,才是雪赐予的狂欢。胡同里,空地上,立刻成了没有界限的战场。雪团子是现成的弹药,握在掌心,初时是刺骨的寒,握得紧了,那雪被体温稍稍融化,又立刻结成更瓷实的冰核,掷出去便颇有分量。我们分成两拨,吆喝着,追逐着,雪球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,“啪”地绽开在谁的棉袄后背,或是不巧钻进谁敞开的领口,激起一声夸张的尖叫与更多欢腾的笑骂。没有电子屏幕,没有虚拟的得分,胜负全在于谁滚的雪球更大,谁堆的雪人更神气。手冻得胡萝卜似的,指尖僵得发疼,却浑不在意,只在母亲的呼唤声越过好几重院落传来时,才发觉日头早已不知溜到哪片屋脊后头去了,只留下西天一抹冻僵了的、淡淡的胭脂红。

     室内的冬,是与室外截然相反的温柔结界。那时没有地暖,连集中供暖也是稀罕物。家里的热乎气儿,全靠一只烧得通红的煤球炉子。炉子上常坐着一只嘶嘶作响的铝壶,壶嘴喷出袅袅的白气,润泽了干燥的空气。更妙的,是炉膛边沿,母亲为我们煨着的几枚红薯。雪夜渐深,万籁俱寂,只听得窗外北风偶过树梢的呜咽。红薯的甜香,便混着煤火特有的、略带烟火气的温暖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钻出来,弥漫了整个屋子。那是种扎实的、抚慰人心的香气,仿佛把整个丰饶的秋日,都封存进这焦黑的外皮之下。待皮烤得皱起,揭开来,露出里头金黄灿灿、淌着蜜的瓤,小心地捧在手里,一口下去,烫得直呵气,那甜味却一路暖到心底去,连指尖的冻疮,似乎也痒得不那么恼人了。黄昏时,我伏在窗台上,看那雪片在渐浓的暮色里,被家家户户窗中透出的、桔黄色的灯光一照,竟像是漫天飞舞着发光的、柔软的羽毛。母亲在厨房里炸着年货,“滋啦”的声响伴着油香传来;收音机里,单田芳的评书正说到紧要处,沙哑的嗓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那一刻,屋外是席卷天地的寒与白,屋内是摇曳灯光下的暖与黄。世界被一场大雪简化为两个纯净的色块,而我正安然地栖身于这温暖的一块之中,觉得这大概便是人间最圆满、最安全的模样了。

     后来,暖气取代了炉火,高楼取代了平房。雪,也似乎来得少了,来得薄了,常常是落地即化,留不住一片完整的白。即便有,也少见儿时那般泼辣恣意、能封门闭户的豪雪了。偶尔在新闻里看到“暴雪预警”的字样,心头掠过的,竟不是担忧,而是一丝遥远的、恍如隔世的雀跃。我知道,我怀念的,或许不单是那场雪。

     我怀念的,是一个在雪的帷幕下显得格外缓慢、笨拙,却也格外亲密的年代。是煤球炉子上那份需要等待的温暖,是雪仗后母亲握住我冻僵的手时那一声带着心疼的嗔怪,是左邻右舍共扫门前雪时哈着白气的寒暄,是夜色降临时,那一窗窗不必拉帘也无人窥探的、踏实温暖的灯火。那雪的干净与沉默,仿佛也浸染了日子本身,让一切吵嚷都沉静下去,只留下最本真的滋味与最绵长的情意。

     那片落在八零年代的雪,大约是真的化了,渗进了时光的土壤里。但它所带来的那种关于“冬”的、丰盈而完整的感受,却在我心里凝成了一枚不会融化的水晶。每逢岁寒,每逢第一片雪花怯生生地触碰大地,心底那枚水晶便会轻轻响动一下。我知道,是那年那月的风,又悄然而至,替我拂去了记忆之上,那层薄薄的、名为“遗忘”的尘埃。(明慧慧 作者单位:望云煤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