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是没有“爱情”的。
奶奶说这话时,正坐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。藤椅吱呀作响,膝上的绒毯已洗得发白。爷爷在沙发上打盹,花白的头发在暖气里泛着细软的银光,像落在肩头的初雪。
“我们那会儿,哪讲什么爱情。”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经人一说合,觉着差不多,就把事儿办了。”
他们的“事儿”,定格在一九七〇年农历八月十六。奶奶记得格外清楚,那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,知了声嘶力竭,仿佛要把最后的夏天喊尽。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,领口已被汗水浸透。爷爷的那身中山装是借来的,袖子长了,他不停地往上挽,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没有喧天的锣鼓,只在男方家院子里摆了三桌。冬瓜炖虾皮、韭菜炒鸡蛋、限量供应的红烧带鱼——这已是那个年代最体面的宴席。客人们揣着粮票而来,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票证,比任何红包都来得实在。有人起哄让他们“介绍恋爱经过”,爷爷憋红了脸,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:“以后,好好过日子。”底下的笑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,扑棱棱飞过那个闷热的午后。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这五个字,成了他们一生的盟约。
婚后的日子是要掰着指头算的。粮票、布票、肉票,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。爷爷有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,每一笔开销都记得工工整整。发工资的日子,他会把本子摊在桌上,和奶奶一项一项地对。偶尔有结余,爷爷会悄悄买一包奶奶最爱的芝麻糖,用油纸仔细包好,塞在抽屉最深处。奶奶发现了,也不说破,只掰一小块含在嘴里,剩下的又仔细包好,留给他第二天带去厂里。那种甜,要很耐心地品,才能从清苦的日子里尝出来。
他们也拌嘴,为了一把蔫了的青菜,一块打碎的玻璃,或是孩子的一件新衣裳。声音不高,语速却快,像厨房里那两口磕了边的旧锅,碰在一起是闷闷的响。吵完了,便是一段长长的沉默。可到了晚饭时分,爷爷还是会默默地把菜心里最嫩的部分夹到她碗里;而奶奶,也会在寒冬的清晨,把他要穿的衬衫在炉边烘得暖烘烘的。
今年春天,爷爷生了一场大病。在医院的那些夜晚,奶奶就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,握着他枯瘦的手,一夜一夜地守着。她不说担心的话,也不掉眼泪,只是那么紧紧地握着。偶尔爷爷从昏睡中醒来,浑浊的眼睛在病房里茫然地转一圈,直到找到奶奶的身影,才又安心地闭上。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,可那紧握的手,却仿佛在诉说着半个世纪都说不完的话。
如今,他们一个八十,一个七十六。日子仿佛凝固了一般,缓慢,悠长。每天,奶奶看电视,爷爷就在一旁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像窗外在风里摇摆的老槐树枝。
夕阳西下,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格,温柔地洒满这间老屋。奶奶轻轻起身,拿过一条薄毯,蹑手蹑脚地盖在爷爷身上。她的动作有些迟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心。爷爷在睡梦中咂了咂嘴,仿佛感受到了这份暖意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一九七〇年的爱情,或许本就不叫“爱情”。它叫“好好过日子”,是把一个人的生命,一丝一毫地,都织进另一个人的岁月里。它不说爱,却比任何爱都来得深沉、坚韧,来得地久天长。
它不说爱。
它只是,用了一生的时间,慢慢地,在某个寻常的黄昏,为你盖上一床薄毯。 (段娇娇 作者单位:同宝煤业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