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九点半，红油火锅咕嘟作响，毛肚与鸭血在沸汤里上下翻腾。热气腾起一片白雾，模糊了对面人的笑脸，朋友催促道：“快捞！老了就咬不动了！” 

     这是我们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年。不大的客厅里，茶几被电磁炉和盘子占满，我们四个盘腿坐在地毯上。窗外是冬夜的清寒，玻璃凝满水珠，把远处的路灯晕成一团团温暖的光斑。有人嫌蘸料偏咸，惹来一阵低低的笑，笑声里，记忆忽然翻涌，回忆起初中时学校门口那家小馆子，几个人凑钱点一锅清汤涮菜，抢着夹最后一片火腿肠，开心的模样仿佛就在昨天。

     羊肉卷在锅里褪去血色，我夹起一片粘满麻酱，熟悉的香气漫开，这味道里，藏着十几年的光阴：夏日午后的冰棍儿，放学路上的追逐打闹，趴在一张桌上写作业的夜晚，还有升学、离别时，那些没说出口的不舍。我们曾散落各地求学，以为会奔向不同的远方，兜兜转转，却又都回到了这座小县城，身边站着的，还是以前的那几个人。

     有人捞起一片土豆，说起前些日子在街上撞见初中班主任，大家七嘴八舌地接话，聊起当年的糗事，聊起谁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，谁总被老师罚站。那些细碎的往事，像锅里不断翻滚的丸子，沉沉浮浮，却始终温热。

     不知是谁举起可乐罐，一句“敬我们”刚出口，就被碰杯的脆响淹没。没有酒，只有冒着气泡的甜，毕竟明天还要早起，还要在这座熟悉的小城里，慢慢走下去。年轻的情谊，从不需要刻意维系，就像这锅暖汤，哪怕火小一点，也始终咕嘟着，从未凉透。

     这一刻如此平常，却又如此珍贵。在这座不大的小城里，守着一方小小的出租屋，我们卸下所有拘谨，变回那个记忆中放学后疯跑的少年。火锅残留的暖香裹着我们，这是对抗整个寒冬的热量。未来还长，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——比如冬夜，比如火锅，比如兜兜转转十几年，依然在身边的我们。   （杨涵斌  作者单位：百盛煤业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