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睡梦中的他仿佛也知道自己今天肩负重任,一下子就坐了起来,兴奋地问:“妈妈,我要上街表演了吗?”
来到集合点,化妆师给儿子的小脸上画上浓重的水彩。看着儿子穿上鲜红的戏服,小身板挺得笔直,整理好帽带之后,全家人配合着扛桩师傅,稳稳地将他固定在铁架上。他今天扮演的是杨三郎,手握红缨枪,目光清亮,像极了年少时站在桩下仰望的我。这是他第一次走上街头参加文艺展演,也是我们家又一代,与这项流传数百年的非遗民俗真正相逢。
我的家乡晋城市阳城县素来重视年俗,年味从腊月廿三便开始酝酿,扫尘、蒸枣花馍、贴春联、生旺火,每一件都认真细致。而真正把年推向高潮的,永远是正月十五的街头文艺展演。锣鼓一响,整条街都热闹起来,舞龙、旱船、高跷、秧歌,让人目不暇接。而最让人翘首以盼的招牌节目,便是我们当地独有的扛桩故事。这项始于明清、盛于民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早年是百姓祈丰年、保安康的民俗仪式,后来慢慢演变成集造型、戏曲、杂技于一体的街头表演。桩上立人物,桩下走春秋,这项传统节目已经走过四百多个年头。
小时候,父亲一身力气,脚步稳当,常常一扛就是半个小时。我总跟在队伍后面跑,仰着脖子看桩上的小演员扮着杨家将、岳家军,心里满是崇拜。那时不懂什么是非遗,只觉得那高高立起的身影,是年里最威风、最热闹的风景。可惜我从小恐高,不敢上桩,一直是心里的遗憾。父亲常说,扛桩扛的不只是铁架子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是一辈辈人的精气神,更是咱家乡人对平安顺遂的念想。这话我记了许多年,如今,又讲给了我的儿子听。
今年展演前,社区招募小演员,儿子一听可以扮英雄,立刻就举了手。我既欢喜又心疼,欢喜他愿意走近这份传统民俗,心疼他要冬日排练、顶着寒风站桩。可他比我想象中更执着,每天跟在老师傅后头,追着要上桩当英雄。借此机会,我也翻出书本给他讲杨三郎金沙滩救兄的故事,讲杨家将里的家国情义,也讲扛桩故事里藏着的传统文化。一大一小,一讲一听,时光仿佛在我俩之间流转,把家族的记忆、民俗的根脉,悄悄接在了一起。
展演开始的那一刻,锣鼓喧天,人声鼎沸,街道边挤满了观看的人。路边卖糖葫芦的、捏面人的、炸油糕的、滚元宵的,香气混着笑语,把正月十五的氛围烘托得热烈。我挤在人群里,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儿子。他稳稳立在桩上,发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小小的身子随着扛桩人的脚步轻轻起伏,却始终腰板挺直,眼神坚定,握着红缨枪有模有样。
风掠过街巷,带着年的暖意,也带着时光的厚重。我忽然想起,从前的扛桩故事服装简单,道具朴素,只为图个年节热闹;如今的展演更规范、更精致,服装考究、妆容细致,在媒体的镜头下非遗文化在新时代里被更多人看见。可不变的,是铿锵的锣鼓,是稳稳的脚步,是桩上孩童清澈的眼眸,是家乡人刻在骨子里的年俗信仰。
父亲站在我身边,望着桩上的孙子,眼角微微泛红。他轻声说,跟当年一样,稳稳的。简单几个字,却藏着两代人的传承。从他年轻时扛桩走街,到如今孙子立在桩上扮杨三郎,岁月走过几十年,家乡变了模样,日子也越过越红火,可这份民俗、这份年味、这份对传统的坚守,从来没有断过。
队伍缓缓走过街口,围观的乡亲们拍手叫好,孩子们追着队伍后头跑,老人们笑着点点头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年的欢喜。我看着儿子在人群中央,在花灯之下,在非遗传承的队伍里,认真完成每一个亮相,心里感动又感慨。这哪里只是一场表演,这是年的记忆,是民俗的延续,是家风的传承,更是我们普通人最踏实、最温暖的幸福。
展演结束,儿子从桩上下来,小脸冻得通红,却一头扎进我怀里,兴奋地喊:“妈妈,我演好杨三郎了!”我抱着他,看着满街灯火渐次亮起,正月十五的圆月升上天空,清辉洒在老街,洒在红灯笼上,也洒在一代代传承不息的扛桩之上。
我的家乡年味,不在远方的盛景里,就在这街头的锣鼓声中,在扛桩的稳稳步履里,在孩子认真的模样里,在一家人相守的烟火里。它是老民俗的根,是新时代的暖,是岁岁年年不变的团圆,是刻在骨血里、永远忘不掉的故乡情。(王媛媛 作者单位:口前煤业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