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米井下,刚吃完班中餐的李涛望着幽深的巷道,心里感慨着,时间过得好快呀,马上就五一啦!他盘算着等五一休几天假带着老婆孩子好好出去玩几天,去哪里呢?珏山,司徒小镇,喜镇苏庄还是王莽岭……李涛在心里默数着,慢慢就被朦胧的睡意拽入无边的黑暗。他呼吸渐沉,头缓缓垂向胸口。
“李涛!”一声炸雷般的喊声劈开沉寂。安全员老陈铁青着脸吼道:“你竟敢在岗上睡觉!”
李涛浑身一激灵,从坐着的安全帽上噌地弹起来,“陈师傅,我……实在太困了,就闭了一下眼……”
“这是严重睡岗!”老陈气得手指几乎快戳到李涛的脸上,“你在这里睡觉,知道有多危险吗?还敢把安全帽‘戴’在屁股上,你真是旗杆上绑鸡毛——好大的掸(胆)子!”
处罚决定冰冷地贴在公告栏上:李涛,严重违反劳动纪律,井下睡岗,扣除当月安全奖金,停工学习一周。工友们火辣辣的目光刺得人生疼。
“就迷糊了五分钟!至于吗?小题大做!”李涛愤怒地一把扯下处罚通知,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地面。他猛转身,却一头撞进一个瘦硬如矸石的胸膛——是即将退休的老矿工孙伯。老人默默弯腰,捡起那团纸,用枯瘦的手指仔细将它抚平,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物件。“孩子……”他抬起略显浑浊却炯炯有神的眼睛说,“井下的五分钟,可能就是地上的一辈子。”
“孙伯,我……”
孙伯从贴胸口袋里摸出一块老旧的怀表,铜壳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。李涛的目光被那块表牢牢吸引住了。“当年,我爹在小煤窑干活,工作面要放炮,带班长让我爹拿着表到外面设警戒……”孙伯的声音像从深井里传来,带着地心的寒气,“就五分钟,他就打了个盹儿,一个年轻后生悄无声息的闯进了工作面,轰隆一声!一个大小伙子像条破棉被似的被扔了出来……”李涛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紧紧的,闷得喘不过气来。
“井下一闭眼,毁掉的可能就是一辈子。”孙伯把冰凉的怀表轻轻放进李涛颤抖的手心里,“我爹后半生,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这表,走字声比打雷还响,他说要时刻听着,警醒自己……”
停工学习的日子,李涛在职工教育培训中心认真观看学习了《黑色三分钟 生死一瞬间》的每一个案例,一起起事故令他触目惊心。当天晚上,李涛翻开自己深灰色的学习笔记本郑重地写下了一段文字,标题是:《一次打盹的代价》,纸张脆黄,字迹有力,墨迹深深洇入纸背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第二天清晨,李涛走进安全科时,老陈正在整理“三违”事故案例档案。没等他开口,李涛站得笔直:“陈师傅,我错了!井下睡觉,睡掉的不只是岗位责任,可能是……生命。”
老陈抬起头,目光坚毅而深沉:“想明白了?”
“想明白了!”李涛的声音哽了一下,随即更加坚定地说:“那些看似冰冷的规章制度,其实,每个字都是用滚烫的血泪写就的。”
“下个月安全警示座谈会,你敢不敢讲讲你的事儿,现身说法,让大家引以为戒。”安全员老陈说。
“我讲!一定讲……”
走出调度楼,金色的阳光洒满温馨的矿区。远处的副井口,“猴车”正一刻不停地运送着上下班的工人。他们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矿工独有的坚韧。
李涛站在矿区的空地上,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怀表,冰冷的金属已被焐热,仿佛有了心跳,发出坚定而清晰的“嘀嗒”声。他突然明白了——从今天起,每一声“嘀嗒”都是对自己的警醒,都是对那份跨越时光的托付最郑重最有力的承诺和回应。 (郭利峰 作者单位:东峰煤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