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记得那双棉手套。
灰色的,手心那一面磨得发亮,指关节处结着黑色的煤垢,大拇指的地方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泛黄的棉花。它就那样被摘下来,对折,然后工工整整地垫在我放记录本的煤堆上。
那个煤堆在井下八百米的一条巷道尽头。我是下去拍视频的,脖子上挂着相机,手里攥着记录本。采访到一半需要记东西,四下看看,只有一堆从输送带上洒落的煤。我犹豫了一下,准备把本子直接搁上去。
“等等。”
说话的是旁边一位老师傅,姓王,五十多岁,负责看输送带。他摘下自己的棉手套,对折了一下,垫在煤堆上,然后冲我努努嘴:“放吧,别把本子弄脏了。”
本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封面,记不得什么时候买的,不值几个钱。可是王师傅不这么想。在他眼里,那是写字的东西,不能沾煤。
我当时愣了几秒钟,然后才把本子放上去。棉手套垫在煤堆上,托着那个牛皮纸本子,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手势。
那期视频后来拍完了,但那条镜头最终没有用。原因是光线太暗,画面噪点太多,达不到刊播标准。我把素材拷进硬盘里,文件夹取名“本本下的棉手套”,然后它就跟几十个类似的文件一起,躺在了我的电脑深处。
可是那双棉手套,我一直没忘。
视频可以不用,画面可以不播,但是那个把脏手套垫在煤堆上的动作,像是刻在了我心里。后来我写过多少稿件,王师傅的名字一次也没有出现过。他不是劳模,不是标兵,没有任何可以用来“宣传”的事迹。他只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,把一双破棉手套垫在煤堆上,让一个年轻人的记录本不要弄脏。
这件事太小了,小到不值得写进任何一篇报道里。可是它又太大了,大到让我总是反复在想,宣传到底是干什么的。
我们总是在找“亮点”。找那些可以写成事迹的故事,找那些能够让人流泪的瞬间,找那些符合“宣传价值”的人和事。可是真正能打动人心的东西,往往不在我们的选题清单里。它藏在一些毫无用处的细节里,藏在采访提纲以外的时间里,藏在一双被煤灰浸透的破手套上。
宣传工作是有版面的。每次刊发什么、重点推荐什么,都有规划。可是感动没有版面。那些没能变成铅字的瞬间,那些没能进入画面的面孔,那些在镜头之外发生的小事——它们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期简报里,但它们会一直留在你心里,成为你做这份工作的真正理由。
我现在遇到需要下井拍摄的时候还会带着记录本。不同的是,每次放下本子之前,我都会先看看,要不要垫点什么。这个习惯是王师傅教我的。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,他随手做的那件事,后来变成了我做宣传工作的一个隐喻。
我们写稿子,说到底不就是给别人“垫一下”吗?让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能有一个干净的地方落下;让那些容易被煤灰盖住的东西,能露出来给人看见。
那期没用上的视频现在还躺在我的硬盘里。我偶尔会打开看看,画面确实很暗,噪点确实很多。但每次看到最后,都能看到那个画面:一双灰色的棉手套垫在煤堆上,托着一个牛皮纸本子。
那大概是我拍过的最好的镜头。
可惜它没有发表。
但它发表在了我心里。 (王恩浩 作者单位:百盛煤业)